互联网时代的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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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的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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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版权这个东西,历史很短,只有区区400来年。

取自肉唐僧博文

其实版权这个东西,历史很短,只有区区400来年。今人将版权视为财产权之一种,实乃特殊历史条件下的一种古怪,而非常态。更多的时候,让别人听你在讲什么,是需要花钱的。那么,人类历史的常态是什么呢?是只有当你掌握了稀缺资源的时候,你才有钱赚。

文字之前

在文字出现之前,信息靠游吟诗人用嘴说,即内容和渠道于一身。这么着,吃饭喝汤就不成问题。赶上哪个大人物想要获得不朽的名声,就得额外给游吟诗人打赏,以便把自己的名字编到段子里。

这个,类似今天的植入广告;古罗马那会儿,没有纸,字只能写在羊皮上。羊皮很贵,写了个剧本啊心灵鸡汤什么的要传播,就得靠朗读。但是朗读需要把信息发布者与受众于同一时间集中于同一地点。这么着,传播就很昂贵了。你得把听众请到家里来,搭上桌椅板凳花生瓜子大碗茶人家才肯来,可见完全是个赔钱的行当,图的只是名;后来有了便宜的纸,这才将信息发布者与接受者在物理时空中隔离开来。那时候,书都是靠手抄。我有一本书,那我完全有权手抄一本卖给别人。正如康德所说:“一本书,是一个外在的工艺品,它能够为任何一个合理占有它的人所仿制,根据物权他有仿制它的权利”。

这手抄本的传播很像今天的点对点传输——我有一个丁度·巴拉斯的黄片,QQ上传给我的好友,巴拉斯本人是不可能通过这样的传播方式获利的。也就是说,在手抄本时代,作者无法通过内容的复制和传播获利。那时候的人写书都是靠赞助——找一个金主掏钱,然后在书的扉页上说些肉麻的话,“献给英明神武仁慈博学的XXX伯爵”云云。作家得了钱,伯爵得了艺术保护人的好名声。

印刷机时代

印刷机的出现,导致了两个前所未有的新情况发生。

首先是内容的复制能力大于内容的生产能力,印刷厂等米下锅。于是作为内容提供者(cp),作家就牛B起来了。出版人为了抢夺内容,不得不向作家付钱,版权版税因而产生。

再往后,另一个新情况是:随着平价书、报纸杂志这些复制成本极低的印刷品,以及广播电视这种重复成本近于零的大众传播工具的普及,内容的产生远远超过了人们所能接受的最大极限。这样,就催生了一个行业:编辑。编辑作为把关人,决定什么东西值得印刷、什么东西值得上广播电视。

于是,以印刷机为代表的大众传播工具带给作者两样东西:

一是版权,作家有了将其作品变现的渠道,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二是——比较悲催——他必须跪着才能拿到这钱。

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如果你不能取悦编辑,你就不能成为一个有收入的作家。更糟糕的是,编辑作为把关人,在阉割作家的同时,同时也塑造了受众的阅读品味:如果某个东西不讨编辑喜欢,你根本就看不到。

在传播学教材里,Web1.0被定义为大功率、单向度、可多次重复,并且有信息把关人。符合这些条件的无非就是书籍报纸杂志和广播电视。我觉得这个定义不完全,还遗漏了编辑们一个重要的同谋者,就是专家学者。

福柯说:“知识分子就是靠着对定义和分类的垄断而实现其霸权的”。你和专家学者有不同意见,他根本懒得驳斥你,只简单的一句:“这不符合学术规范”,或“这根本不是科学”,你就败了。游戏规则是他们定的,你怎么玩得过他们?编辑与专家学者共谋的目的,是造成表达的高门槛,籍此维护特权。自己挤进公车就巴不得门赶紧关上,人同此心哪。不难理解的是:任何导致表达成本降低的新传播工具,都会遭到功成名就者的诋毁和攻讦。所以编百科全书的狄德罗,对几个苏的报纸就厌恶至极,说看报纸的都是不肯动脑子的弱智,在报纸上写文章的都是文化骗子云云。阿多诺讨厌的是广播,哈贝马斯讨厌的是电视。

互联网的普及已经有一代人的时间了。但是很多人觉得它不过是把字从纸上搬到了屏幕上,却并不真正理解它对旧世界的颠覆。

首先,在互联网时代,任何人都可以将自己的信息传播出去,而无须事先获得某一小撮编辑的首肯。同时,人人言说的结果是,专家学者们对于分类和定义的霸权也被褫夺。在信息传播上,特权阶级真的被打倒了!

其次,变化不仅仅在于“人人都成了作家”,还在于“人人都成了出版商”——复制粘贴、点对点传输人人都会,而且不需要一分钱。所以在互联网时代,不仅内容成了极度过剩的东西,而且内容的创作者也无法控制内容的传播。这样一来,为内容付费就成了荒唐可笑的事情。人为什么要为不稀缺的东西付钱呢?另外,只要你一想收钱,就会有人想出免费传播的办法,你花在堵上的成本一定远超过你可能的收益。在互联网上卖内容,就好比在大街上卖包在塑料袋里的空气。要么你的收益从一开始就是负的,要么是一看见你有钱赚,一大堆人来和你抢生意——因为没门槛。这生意的利润便迅速归零。

互联网时代

罗振宇这两年一直在鼓吹的一个核心观点就是:互联网给了人以自由。他说,在工业化社会,人们受到双重身份限制,首先你的专业是什么——这取决于你受的教育;以及你在哪里上班——这让你受到了科层制组织的约束。

也就是说,通过这两个维度,人必须被放在一个非常精细化的格子里,然后你才能在一个高度分工的、需要与他人高度协同的体系中锚定自己的位置、体现自己的价值。被放在格子里,当然没有自由。

而互联网,通过大规模业余化来完成对工业化分工体系的颠覆——淘宝使每个人成为店主、博客使每个人成为作家;注册个香艳的微信号,下班后坐在酒店大堂里摇啊摇,你就是个callgirl;注册一个营销账号,你就拥有了一家媒体或广告公司。而昔日的专业人士,比如罗振宇老师,他已经没有专业了,除了胖。

互联网所导致的大规模业余化,主要原因是沟通成本极剧下降,使得组织无力守住自己的边界。这个沟通成本由两个方面构成——一是信息的表达与传递,二是支付的完成。

没有支付成本的降低,淘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成交量,花钱太容易了,点几下鼠标就可以。股票也是这样,以前买股票,要打电话给自己的经纪人,下指令买什么抛什么,经纪人完成交易后,会给你寄来纸质的股权证。在这样一个交易情景中,可想而知是几乎没有散户的。现在可好了,大妈买完小菜就去股票交易大厅坐着,一边摘芹菜一边盯着大盘。

而作家的业余化——人人都可以言说,导致了两个严重问题,一是被最大传播的内容,其水平被拉低了。

文字就是郭敬明,音乐就是小苹果。被呈现为主流的东西,体现了群众最大中位数的审美情趣。而群众,当然是既愚蠢又庸俗的。更加糟糕的是,在郭敬明和小苹果被选择之后,创作者们为了追求声望和财富,又会刻意去迎合这一愚蠢,导致了创作上的民粹倾向。托克维尔说一人一票的民主最大的危险是政治家与民众之间“距离的消失”。这一危险,在艺术与文学创作中同样体现得淋漓尽致。

作家的业余化,导致的第二个严重问题是,版权这东西,逻辑上不成立了。

今天,人们普遍认为版权是个天经地义的东西——我写了东西,你要看你就要花钱。但在互联网上,稀缺的是眼球,内容却是严重过剩的。弗里德曼够大牌吧?他去买裤子,商场小弟说“你是弗里德曼吧?我看过你的书,写得挺好嗒”。这话隔100年前,绝对是一个严重的羞辱,性质就像刘德华被那个杨什么来着追求。而现在,弗里德曼连连点头哈腰说谢谢谢谢,谬赞了云云。连砍价都不好意思了——人家都看过你的书了,你买他条裤子还砍价,你还是人么你还是人么?

以前的文学创作,是赞助人制。我想写本书,就去找个有钱的主。书写完,扉页写上献给英明高贵仁慈慷慨的XX伯爵,就完了。然后,书就被以手抄的形式传播。那么,我有一本书,我再手抄一本卖给别人,这个收益一点都不给作者,像话吗?当时人们认为不给作者钱天经地义。康德说:“一本书,是一个外在的工艺品,它能够为任何一个合理占有它的人所仿制,根据物权他有仿制它的权利”。

只到400年前,才有了版权这个东西。版权之所以会出现,完全要拜印刷机所赐。印刷机首先扩大了阅读市场,普罗大众也可以以支付得起的价格或寻找得到的渠道拥有或借到一本书了,二是印刷机复制能力极大提高,使得受欢迎的作品可以在短时间内立即满足供应。于是,印刷商们便产生了一个全新的诉求——把受欢迎的作家垄断下来,不许别的印刷商染指。《安妮法案》并不是保护作家,而是保护印刷商的利益。作家拿到版税,就像二奶拿到家用,只是这个游戏中一个并非必要却无法避免的副产品。

我能理解关于版权的维权。这么多年来,基于版权逻辑所产生的文化产业,有其巨大的惯性,一时半会儿也难调头。如果现在就一下子彻底否定版权,很多人会没饭吃。但这东西的式微是必然的,就像马车被汽车所取代,只是时间问题。互联网时代,把字印在纸上进行传播的方式,就两个字:愚蠢。而在网上坚持内容的收费阅读模式,更是愚不可及。

对于专业作家来说,互联网是个很坏的东西。

原因首先是前面说的大规模业余化,竞争强了,而且内容极度过剩;二是郭敬明小苹果式的群众趋同,使得小众作家完全没有生存能力;三是互联网的传播方式是天性反版权的,复制粘贴的二次传播过程中作家完全不可能得到收入;第四,以前马克·吐温时代,专栏作家们还可以借助辛迪加的一稿多投模式多赚稿费——你给南方周末写个书评,辛迪加把你这稿子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所有二、三线城市的文化副刊。现在,绥远晚报的寻人启事第二天都上网了,你还咋辛迪加?

打赏的意义

打赏,本质上就是向版权时代之前的赞助人制的回归,只是受益于支付手段的便捷,它较之以前的贵族赞助更小额更灵活。作家从一大群人中拿到一大堆小钱,所产生的人身依附也比较小。这是比以前的赞助制更好的方面。在互联网时代维持文化多样性为数不多的办法之中,网络小额打赏或许是最管用的一个。

其实我们还可以后退一步,用更宽泛的角度来看待打赏:没人喜欢沃尔玛所带来的商业单一性,所以,可乐、手纸、肥皂这些东西,我尽量在家门口的小店买,虽然它可能会贵一点点。但是我愿意支付这一点点溢价,因为我知道,如果所有的小店都倒闭了,我买包香烟都要开车去沃尔玛,那就太可怕了。约朋友聊天选一个本地小咖啡馆而不是星巴克或costa,去实体书店买几本书而不是去京东或当当下单——我们当然知道网购图书会有更高的折扣,这其实都是在为维护多样性而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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