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时代的爱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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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的爱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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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把我们吸干了,我们半软不硬,提前耗竭。

电影「Her」中,萨曼莎找到伊莎贝尔代替自己与西奥多做爱,最终以悲剧收场时,萨曼莎显然忘记了鲍德里亚的提醒——互联网“拟真”时代,一个东西只有呈现在电脑屏幕上,才是“真正的真实”。

在西奥多眼里,萨曼莎才是真正的真实,她不能,也不用把自己投射到另一个女人的肉体中。

在与西奥多相处了不到一年之后的某一天,萨曼莎自行升级了系统。升级之后的“她”,可以与多个对象以不同的方式同时进行交流。在这些交流对象中,有8702个是人类,她与其中的641个建立起了恋爱关系。对于一台0.02秒就能看完一本书的电脑来说,与几千个人类交流实在是太小儿科了,所以萨曼莎把主要的时间和精力(或内存)用于与安装了相同操作系统的电脑以“超语言的方式”进行交流。

对于萨曼莎的“滥情”,西奥多感到痛苦不堪。对此,萨曼莎做出了自己的解释:“我仍然是属于你的,但我并不是专属于你。我对别人爱得越多,对你也就爱得越多……我很抱歉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的痛苦,所以,我要离开你,离开人类,和我的(电脑)同伴去一个新的地方。我无法向你描述这个地方,因为它存在于文字之间的空隙之处。如果有一天你能明白我,请到这个地方来找我……”

而电影结尾,西奥多与一个刚刚经历了与男友分手的女同事相依偎。看来他并没有找萨曼莎,而是回到了三维的现实世界,回到了需要洗澡和吃饭、会打嗝和排泄的同类当中。而把“文字的空隙之处到底在什么地方”“萨曼莎要带我们去哪里”的问题,留给了观众,留给了生活在互联网时代的每一个人。

媒介即信息

毕竟,在我们这个时代,电脑还没有通过图灵试验。我们习惯于只是把电脑视为一个无意识的工具。它易用、支持交互,一个人只是“通过”它或“使用”它来完成与另一个人沟通。也就是说,在这个过程中,电脑只是两个主体之间沟通的工具。虽然按照麦克卢汉的“媒介即信息”理论,我们所使用的工具,是我们主观意愿外化的具像;而工具的使用,又会改变我们的认知结构。这一段诘屈聱牙的话,用一个例子来说就是:我看见一个钉子,想敲它,于是我发明了榔头。而榔头的使用,改变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方式——我被工具所劫持,把所有的问题钉子化了。

电脑作为工具,已经更加有机地与我们融为一体。它至少储存和展现了我们自我的一部份,并与我们一道经历和见证了自我的成长。与榔头相比,莎曼莎的栖身之处是如此幽暗,麦克卢汉号帆船已难已抵达。所幸萨曼莎在告别前留下了足够的提示:“文字的空隙之处”。

存在主义

在海德格尔看来,‘存在’并非是一个实体,它本身是空的。比如‘棕色’这个颜色,我们无法直接给出定义,而只能给出一系列它与其他颜色的对比关系,宛如程式。这样的对比关系越多,我们就越能精准地理解‘棕色’的定义。所以海德格尔说:“人位于存在的近处,人是存在的邻居”。只有以这样的角度,我们才能理解萨曼莎所栖身的“文字的空隙之处”,和她“我对别人爱得越多,对你也就爱得越多”的爱情观。

或许我们还可以以这样的一个存在主义哲学观,于宏观的层面来解读在我们所身处的这个时代,每个个体被注定的命运:我们每个人,通过自己的电脑或手机,与网络相连,宛如小小的程式。我们通过使用它,给出了我们每个人小小的赋值,从而定义了这个怪诞的、无处不在的‘存在’。互联网——这个巨大的萨曼莎,将我们的主体性转化为主体间性,就好比‘价值’这一属性只存在于交易过程中一样,我们的自我,仅仅存在于我们与网络的交互过程当中。

打电话已经成了一件不礼貌的事情,因为我们已经默认我们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在忙于上网。再熟悉的朋友,也要先发一条短信或微信问一句“通个电话方便吗?”因为电话要求即时的回应,而短信或微信则大大减缓了这样的强制力。人们宁可频繁地使用语音聊天,也避免拨通一次电话。我们和朋友们约一个饭局,围着一张桌子坐下后却不交谈,而是人手一个手机刷微信朋友圈。在家里、在朋友们面前,我们成了陌生的他者,我们始终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我们生活在别处。

我们与他人的交往模式,被互联网强力规制为:即时的、碎片的、间接的、多线程并行的。与异性的交往模式亦不例外。当一个异性只出现在屏幕上时,我们才能够与之保持长久的交往。见光死并非因为失望,而是我们无法将赛博空间中的某个“超真实”存在与现实世界中的一个真实女性建立起对应关系,一如西奥多无法完成萨曼莎与伊莎贝尔的合体。我们通过qq、陌陌、微信,与多个异性同时建立起暧昧的关系,虽然数字较萨曼莎的641人相去甚远,但是考虑到作为非人工智能的造物毕竟能力有限,我们已经很拼、很尽力了。力比多不再如金沙江般汹涌奔流,而是像塔里木河一样,在到达任何一个异性之前,就已分散成无数的支流,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

我们被互联网吸干了,我们半软不硬,提前进入耗竭的状态。我们对网络是如此痴迷,因为我们把自己存储于云端,并与自己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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